拱宸门位于皇城北城墙，李元惜二人从街道司出，过了内城封丘门，直奔禁军营房。哪知，还没到地方，一阵风吹来，原本散溢着桃花杏花清香的内城，顿时臭不可闻，两人不得已，戴了口罩，一路听着早市商贩抱怨，赶到营地后门，果然见一副惨不忍睹的情景。
要说这惨不忍睹里唯一可睹的，要算是粪厂的监工了，只要禁军营的兵士们捏着鼻子一催，他立马卑躬屈膝地跑去道歉：“对不住了，对不住了，养了一窝废物，给军爷们添麻烦了，我这就去教训他们！”
他抽了自己的腰带，放进倾脚头刚打来的一桶水里蘸湿了，在干净地面上响亮地甩一鞭子，那边倾脚头们吓得直哆嗦，扫粪动作确实加快了不少，但人力有限，缺少清扫的工具，又没个有能力善指挥的监工，任催得再紧，倾脚头们也只能是掐了脑袋的苍蝇，乱飞乱撞，着着急急地胡乱地扫，胡乱地抹，不但没起好作用，反倒又把粪污散开了些。
监工怒不可遏，揪住一个倾脚头的领口，使劲把人推进粪污里去：“我看你是故意不好好干！信不信老子叫你舔干净！”
转头又把鞭子甩向另一个倾脚头：“你特娘的是不是没找着街道司，瞎编了个理由来糊弄我！街道司人呢？怎么还不来？”
这人欺软怕硬，主仆两个看得很不痛快，下马去阻止他打人，不想后面那倾脚头率先反抗，他一把抓住甩过来的腰带，发狠地声明：“我是赚工钱的，又不是挨你打的！”
他年龄和周天和不相上下，体格虽不魁伟，但胜在精壮。他眼大，瞳仁乌黑，像头正长在叛逆期的牛犊子，浑身散发着要推翻旧事物的狂妄不羁和天真自信。
两人推搡间，倾脚头一个猛使劲，就把监工推得倒退几步，撞到停靠在路边的粪车。周边的倾脚头们都吓坏了，有关系好点的，赶紧劝牛犊子忍下这口气，赶紧干活。
监工气地暴跳如雷，看倾脚头们的动静，更是添了一把打人的底气，拿鞭子指着牛犊子的鼻子，破口大骂：“福宝，我看你是越来越放肆了！不想吃这口饭就给我滚！”
牛犊子不肯受气，推开劝他的，腰身一挺，冲监工大步走来，监工浑身一凛：“你干什么？告诉你，你再敢动我一个手指头，你的工钱全赔我做医药费！”
“好了好了，别争执了，当务之急是先清理街道！”小左拦在监工和倾脚头之间，劝福宝先去帮忙做正事。福宝气呼呼地瞪着眼，转过身子眼不见为净。他不认识小左，以为她只是过路女子，便指了条路边尚且没脏的狭细路径，叫她过去。
“我不走，我是来帮忙的。”小左说，这下，福宝的眼睛更是瞪大了。
“这不是女孩子该做的活，别开玩笑，快走吧——”
小左可不是开玩笑，她是要正经地做事！
“你叫福宝对吧？你可以叫我小左，我们就算认识了。”她大方地介绍自己，一双明眸清澈，笑靥如春花烂漫，天然的善良真诚，叫福宝的怒气顿时消了一半。
“左姑娘，这是我们惹出来的麻烦，没道理让你跟着受罪，而且我已经去找街道司帮忙，大家都说那新来的管勾是做事的，应该一会儿也到了。”
“别一会儿啦，我们就是，”小左指着不远处正在帮忙的李元惜：“呐，那就是街道司的新管勾，我是街道司的账房先生，后面还有青衫来帮忙。”
说着，她看福宝和倾脚头都呆愣愣地看着她和李元惜，觉得奇怪：“好啦，别傻站着了，早朝的官员已经在路上了，早市也开篇了，咱们赶快干活。”
“福宝，你先带两个人去把粪车扶起来，那边墙下有个凹处，就让它们暂时停在那边吧。”小左指了个方向，随即站在台阶的高处向下看：“街面的地势是东高西低，嗯，那边的明渠打开，顺着那个方向清扫！”
侦察完，她开心地跳落地面，催福宝：“你脾气还挺大，不过人不错。快别拗气了，去推车呀。”
她听到背后有人咕噜咕噜地说着什么，回头去看，竟然是监工。他从脖子上恭恭敬敬地摘下许多吊坠，有佛有菩萨，有东皇关帝，财神傩神，还有认不出的神神鬼鬼，魑魅魍魉，金的银的玉的翡翠的，结结实实地捧着一大把，又是磕头又是念经的神神叨叨：“求各路大仙大神，大佛大圣，帮帮弟子度过这次的难关吧，弟子回头一定好好孝敬你们！”
真是够人惊掉下巴的。
正当时，皇城鼓楼敲响四更鼓，声声震耳。这个时辰对京城、对帝国都堪称意义非凡，最顶级的精英们将在这个时辰起，从各街各巷的家里出发，万人之上的天子也在这个时辰开始洗漱更衣，他们将汇聚在皇城垂拱殿，一起治理拥有一亿人口的超级大国。
当然，也有官员早在四更鼓之前就上街了，他们或者骑驴，或者骑马，身边伴着提灯牵绳的家仆，年岁高的就坐牛车，个别为凸显身份的，车有三头牛来驾着，前有仆人执杖开路，后有武士佩刀护卫，好不气派。
这对当下的李元惜来说，可不是什么叫人轻松的现象！
尤其是，她们来拱宸门的路上就遇到了两三个穿着公服将去上朝的官员，其中两个相伴着，讨论早点是吃张小娘家的荷香饼，还是侍漏院伺候的糕点。
要是给对美食充满期待的他们闻到这奇奇妙妙的味道，在朝堂上多和官家说两句闲话，那果真如周天和所说，搞不好街道司真要被撤司了。
既然监工不成器，她只好暂代监工吧。
李元惜问军营借了撬棍，去明沟前用力撬了两块最近的青石板，拎了水桶，朝着清扫后的一片粪污痕迹泼洒开去，任脏水淌进明沟。